「我們本來就是瘋子協會!」

桃源二村有機農場座落於新竹縣新埔鎮的山區,採訪當天大雨磅礡,再加上通往農場的石子路路況不佳,車子在蜿蜒的山路間地前進,過程令人發暈。在強哥的眼裡,這條小徑像是精障者通往社會的道路,沿途的碎石、障礙物就像是外界的不解和歧視。

「桃源二村」是風信子精神障礙者促進協會成立的精障者農場,目前是台灣唯一以精障者為主軸,而非家屬與醫護人員主導的團體。在這裡,精障者一律被稱呼為「夥伴」,夥伴們帶病勞動、靠著種植有機作物自食其力,夥伴們脫離病人的角色,不再只是社會資源的消耗者,而是有生產能力的資源供給者。

風信子協會創立者劉小許是位年輕媽媽,也是夥伴們口中的「老闆娘」。

劉小許畢業後在湖口仁慈精神科擔任社工。劉小許在任職期間認識兩位心地善良的精神病患者,既使自己生病仍熱心助人。她感慨地說:「有天我問他們有什麼願望?他們告訴我,他們想離開醫院。」於是,劉小許興起成立精障者農場的念頭。

問及為何協會取名為「風信子」?劉小許直率地說:「因為我們本來就是『瘋子』協會阿!」她解釋,在這裡的精障者生病還願意努力面對生命、工作,並不需要因此感到羞愧、可恥。在瘋子二字間加入「信」字,代表工作人員和夥伴相信彼此,夥伴們相信工作人員創立的理念,工作人員也相信夥伴們能帶病生活、帶病勞動。

「怎麼累都比待在醫院好。」
夥伴怡君說,每天清晨從康復之家搭火車到竹北,再換公車到新埔與其他夥伴們會合,等工作人員開車載大家上山,前後要花了一 個多小時。望著窗外,吐了口菸,「怎麼累都比待在醫院好」怡君緩緩地地說。

好不容易到了下午,雨勢緩了下來,天空終於露出一抹陽光。

「開工拉!」站在門邊的夥伴,一看到雨停便呼喚其他夥伴,一起穿起雨鞋、戴上斗笠到田裡工作。強哥、怡君帶著兩位還在「實習期」的夥伴姝婷、懷萱拔雜草,其他夥伴們手上拎著網子和棉線忙進忙出,討論該如何幫一手栽培的小黃瓜搭棚架網。原本死氣沈沈的農場,因為夥伴們開始工作變得熱鬧。

在這裡,夥伴們呼吸著醫院裡沒有的自由。怡君說:「我們都是在醫院被關出來的,在醫院就是漫無目的地吃飯、睡覺、尿尿、洗澡。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怡君經由湖仁慈湖口醫師介紹轉至桃源二村工作,對她而言,在這裡不只是從事農務工作,更重要的是藉由勞動讓她開始思考,甚至活化情緒和慾望。

醫院完善地照顧、管理病人的同時,卻也逐漸地磨損病人的情緒及行為能力。劉小許解釋,夥伴通常久病纏身,在醫院裡,她們的角色是接受治療的病人,長期聽命於醫護人員的指示,久而久之逐漸失去行為和思考的能力。但在農場裡,夥伴們恢復正常生活,進而產生的慾望、情緒,重新找回行為能力和社會能力。

劉小許舉例,從前農場有位名為昌哥的夥伴,過去在醫院總是一張「撲克牌臉」,到了農場兩三年後話變多了,也開始有表情。

有一天,護士小姐很驚慌地打電話給小許說:「妳們農場把他怎麼了?他以前很乖,現在居然會打手槍!」劉小許笑著回應:「你不要大驚小怪,一個五十歲的老男人打手槍有什麼關係?你不覺得他開始有表情了嗎?」

「為什麼有精神病就不能工作?」
其實,農場裡大部分的夥伴在外頭都擁有工作經驗,他們曾經是補習班員工、餐廳服務生、米店店員、貨車司機、診所裡的掛號小姐。不過,有人因為病情影響工作績效而丟了工作,有人因發病住院而被迫辭職,也有人是被診斷出有精神疾病後,不敢面對外界異樣的眼光,而自信心盡失,不願回到工作崗位。

強哥曾在知名連鎖鞋店應徵店,當他在填寫應徵者健康報告時相當猶豫,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坦白承認有精神分裂症,但因公司要求個人資料必須需屬實,最後強哥還是硬著頭皮寫上「慢性精神疾病」。「我跟他們說了,他們就不要我。」強哥感慨地說:「外面對精神病患真的很不好。」

「得精神病就跟得糖尿病一樣,你會因為一個人得糖尿病就不給他工作嗎?」劉小許認為,只要病情受到控制,精神病或其他慢性疾病都需被平等地對待。她說,夥伴平常對抗幻聽、幻覺等症狀,需要耗費一半以上的心力,吃藥也會導致夥伴容易放空、難以專心工作,生產能力當然會比一般人低。但是只要將工作設計適當的勞動量,夥伴同樣能發揮工作能力。

成立有機農場的理由,就是希望夥伴能被「有機的」對待。劉小許解釋,現代社會要求土地要有最大產量,藉此獲得最大利潤,如果達不到目標就灑農藥、施化肥,強迫地從土地上取得最大產值。

因此,劉小許秉持著讓精障者也能「帶病生活、帶病勞動」的理念,選擇以有機農耕的方式,給精障者工作的空間和機會。

「精神病人都會殺人放火!」
精神病患不僅難以獲得工作機會,也常因受到歧視而喪失權利。

風信子工作人員陳俊伶無奈的表示,外屆都會把精神病患跟「殺夫虐兒」、「殺人放火」等負面新聞連結。她透露,有一次夥伴們到新竹商銀開戶,由於開戶需要雙證件,有位夥伴拿出自己的殘障手冊,銀行行員看到上面寫著「慢性精神病」,就不讓夥伴開戶,甚至指著夥伴說:「你們精神病人殺人放火不用負責,為什麼可以開戶?」

有時甚至連最親的家人,都無法接受患有精神疾病的親人。強哥因患有精神分裂症,從小就有會自言自語、傻笑等症狀,讓父親不能接受,甚至對強哥說「生下你是冤望的、上輩子欠你的」。即使現在父親早已過世,強哥回憶起父親語帶悲憤地說:「別人怎麼傷害我都可以,但他是我爸我沒辦法原諒他。」

因此,風信子除了實踐「帶病生活、帶病勞動」的理想之外,還肩負「為精障者去污名化」的任務。劉小許會帶著夥伴們到其他基金會、學校四處演講,讓夥伴們為自己的不公平的遭遇發聲,直接讓社會瞭解夥伴的切身之痛。

不僅如此,風信子協會也從申請經費上著手,讓精障者不只是接受醫療資源的「病人」。由於政府的社會資源主要來自社政、衛政及勞政三方面,風信子申請的單位不是社政、衛政,而選擇代表勞政的勞委會職訓局申請。

劉小許表示,這樣的構想是為了落實反污名,申請的類別不是「殘障」而是「勞工」,希望夥伴能從「病人」的角色轉換成「勞動者」。目前,透過協會向勞政單位申請的方案經費,再加上夥伴們自己義賣有機農作物的收入和向外募款,夥伴們月薪能領到兩萬元左右,六月期待能往兩萬六千元的目標努力。

「 我想好好工作。」
「來到這裡看到我們,會跟想像得差很多嗎?」訪問到最後,三十七歲的強哥忍不住問我。隔著一副厚重的眼鏡,他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,正期待著答案。

有人三十七歲買下第一輛車子、有人三十七歲娶妻生子、有人三十七歲事業有成,但對強哥而言,他的人生經驗卻停留在發病住院之前,在社會大眾的眼裡永遠是沒有生產力的「病人」。

但是強哥卻不這麼認為。他和夥伴們走出醫院,離開使行為能力頓化的醫療體系,開始穿起雨鞋、戴起斗笠,嘗試以義賣有機蔬菜的方式自食其力,也開始思考人生的下一步該往哪去?

「我在教會有個交往四年的女朋友,我想好好工作存一筆積蓄。」強哥盯著他的雙手、滿懷期待地說。

文章出處:http://campus.chinatimes.com/nccu/0096/report/index.ht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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